（十一）三姓桃源 2 s, V7 A0 m/ B( M# R# N! W/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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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師父的屋子，我自然再熟悉也沒有，自從拜師學藝開始，每天午夜時分，我都會 到這裏來，接受嚴酷得殘忍的武術訓練方法——很多時日之後想起來都奇怪自己何以居 然沒有被「折磨」死，反倒練成了一身好本領。莫非人一定要經過這種痛苦的階段，才 能成器？ / G% P1 t+ l+ N2 e1 w; Q! @1 O# _& U
U- d Y' y2 d- B; @ （玉不琢，不成器。如果玉有感覺，在被雕琢之時，也怕絕不愉快，又或者，玉本 身根本不想成器，那不是冤枉得很嗎？） 8 c$ ?8 W5 K G! Y9 O+ \" Z2 g
$ ^/ u: T6 T9 L9 y- | （玉是沒有感覺的，所以可以不理，但人是有感覺的，其實很應該多問問人的感覺 如何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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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D6 c2 S1 o5 X; M3 l （忽然來的感慨，還是由那個儵和忽替渾沌開竅，卻把渾沌開死了而來的——和整 個故事無關，可以不理，或者是看了之後，好好想想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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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屋子中的一切陳設，全是竹子製造的，手工十分粗糙簡陋——以前我一直不知 是甚麼原因，這時，和香媽、況英豪、祝香香一起走進來，再見到了我熟悉的那些竹家 俬，自然明白何以它們如此粗陋，不論是桌是椅是架子是臥榻，只要輕輕一踫，就會「 吱吱」響，像凳子，若是坐下去，發出的聲響，簡直像是在痛苦地呻吟！ 6 n: J6 g8 S# g% v: H7 O
8 }, E! s) W+ E; \ o5 y- Q/ R; Z 師父自然就是為了要聽竹子發出這種痛苦的聲音！ : @( v$ l V3 {& O1 y
& P) w( \+ [$ E+ R9 Y8 W4 } 他對姓祝的有刻骨的仇恨，想像之中，把仇人壓在身下，聽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聲， 那是何等痛快的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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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那時我還只是少年，可是也很感到師父的心理狀態不正常，到了可怕的程度。 7 y. C; p7 I* _) h$ Z2 F4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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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，我們都只知道極少的事實，知道的是︰王天兵是香媽的師兄，而香媽嫁了一 個姓祝的，所以王天兵就恨竹（祝）子。 2 G- ^; z0 |6 d9 K( m
6 [) a: f M, D. A8 y( E7 l 要是會編故事，就這一點點材料，也就可以編出一個故事來了。可是編出來的故事 ，怎麼也比不上自香媽口中說出來的那麼離奇。 4 l" _' @. o+ L0 R3 a) m
% C% l$ ]8 Y; e3 j& G 進了屋子之後，香媽伸手按在一張竹製的桌子上，那桌子這時發出了「吱吱」聲響 。況英豪想坐下去，竹椅發出的聲響，把他嚇了一大跳，忙不迭站了起來。神情訝異莫 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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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向他解釋︰「因為他恨姓祝的，所以故意要聽竹子發出的呻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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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香香咬著下唇︰「媽，為甚麼要進這屋子來？有甚麼說話，在外面說不好嗎？」 : U: i" }, |' j$ M9 c;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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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略等了一會才回答︰「好，你們先出去，我隨後就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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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和祝香香同學以來，我見過她的許多神態，或是嬌柔、或是嫵媚、或是輕嗔薄 怒、或是笑靨如花，都各具美態，叫人看了還想看，而在看了還看之後，還會隨時都回 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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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這時，祝香香的神情，卻實在叫人不想多看她一眼——她俏臉鐵青，雖然是板 著臉，可是眉宇之間，又有一種極度的厭惡。她母親的話才一說完，自然是由於她心情 極惡劣的緣故，竟然連禮貌也不顧，一甩手，轉身就衝出了屋子去。 * H4 v) s4 l8 V" L& R: r
# c4 p3 x+ W% t) c/ r' d7 H 況英豪自然立時跟了出去，我猶豫了一下，望向香媽，香媽的神態十分疲倦，向我 揮了揮手，示意我也離開。 4 H1 x" B* E8 l N%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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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，我還想說些甚麼的，可是她的神情，表示得再徹底也沒有——她要單獨一個 人，不想有任何人在她身邊，她只想一個人獨處！ $ X6 l- b, Q5 Z( R' w% f% V
- n4 a0 r* S: H$ b# S 所以，我沒有說甚麼，倒退著出了屋子，才轉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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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z C# P1 d! Z# e4 t+ @ 祝香香離開了屋子之後，一口氣不停，急步走出了院子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，臉 色仍是陰沉無比，況英豪在一旁，沒做手腳處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，甚至向我投來求 助的眼神。 % @" \+ k7 v; O2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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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自然也沒有法子。於是，祝香香站著不動，只是大口吸氣，大口呼氣。我則緩緩 踱步，況英豪圍著祝香香，團團亂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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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?* j3 t3 {4 L; Y# k- r' o& w 足足過了半小時之久，才看到香媽走了出來，她出來之後，動作很緩慢，小心地關 上了院子的門，神情竟大是依依不捨，又面對著門站了一會，才轉過身來，彷佛只有她 一個人那樣，踽踽而行，到了一個亭子中，在亭中坐了下來，不言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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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X4 v/ X( E" \ 祝香香先走近她的母親，母女兩人也沒有說甚麼，只是自然而然，輕輕握住了手。 2 ?& Z* v! [! K4 r9 o; u
& G. C8 d9 v1 t' _ 她們兩人顯然都在精神上有極大的困擾，但是兩人在一起默然不語，還是十分溫馨 ，看了令人感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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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2 \( V; k- E0 D, } 三個少年都在等香媽講話，準備聽一個恩怨交纏，愛恨交織的故事。可是過了好一 會，香媽一開口，說了一句話，卻是我們再也想不到的。 ' \9 Y. ]) f! K8 x9 \' w
5 y3 l Z. n: {9 ?1 ~6 i# R 這句話，不論多少年之後，我都可以清楚記得，記得香媽說這話時的神情、環境， 以及我們聽了之後，感到錯愕的反應，歷歷在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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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說的那句話是︰「你們都讀過《桃花源記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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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不是毫沒來由？在這樣的情形之下，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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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本書，現在已不流行了，這本書叫《古文觀止》，意思是嘆為觀止的古文匯編 ，清康熙年間兩位姓吳的學者所編，收各種駢文散文二百二十二篇，篇篇錦繡，字字珠 璣，超過三百年，是求學者的必讀書，有幾篇著名的文章，像《桃花源記》，只怕會一 直流傳下去，誰不知道「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……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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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三人，當時除了點頭之外，都沒有出聲。 , C- ~! P: P# Z$ |7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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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長嘆一聲︰「像《桃花源記》中記述的事，也不一定全是陶淵明的想像，真是 ……有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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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立即想到的是︰啊！一個桃花源記式的故事。 ! G6 Q- e! _/ s$ T$ M, T; T6 [, 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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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類故事，不止《桃花源記》，許多小說都以這種形式的故事為基礎。 8 l: N" E7 l6 P* s4 B"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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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在繼續著︰「若干年之前，天下大亂，洪秀全領導的太平軍，打下了半壁江山 ，洪秀全自己在南京，封為天王，坐上了龍椅，本來是滿清氣數已完的好時機，只惜天 國的將領不和，爭權奪利，自相殘殺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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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h* @- q! h' Y# C3 q7 V2 ^ 她在說著這段歷史的時候，語調十分感嘆，而且對於太平天國的稱呼，也很尊重— —一般提起太平軍，都叫他們「長毛」，自然沒有敬意。 ! t6 a6 l5 C0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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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聽下去，就明白了︰「當太平天國敗象初現之際，有三個中級軍官，洞悉先機， 知道必不長久，將來結果可能慘不堪言，所以急流勇退。他們全是湖南人，知道湘西一 帶，崇山峻嶺，森林連綿，很有些隱蔽之處，所以三人先結伴去尋找，終於給他們找到 了一處與世隔絕的好所在，若是不明究裏，根本無法到達。三人在略作安排之後，便把 全家老小，都遷入了那所在，並且命名為『三姓桃源』，立下家規，世世代代，在三姓 桃源隱居，再也不出塵俗世間，也就無疑人間天上了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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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w: B6 Z) V5 f. |2 \- v2 o/ K+ | 香媽在這樣敘述的時候，神情無比嚮往。我卻暗中不住皺眉——對於這種形式的隱 居，我不是很贊成。那種避世的精神，無法形成人類的進步——或許有人說，人類沒有 進步會更好，那也不必爭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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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嘆了一聲，徐徐道︰「三姓是︰祝、王、宣——我姓宣，香香也直到現在才知 道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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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香香咬著下唇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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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R& H1 c* I0 z 香香的爸爸姓祝，我師父姓王，我已大略可以估計到事情會如何發展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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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R3 e& v3 m x5 Y! n& n! n 香媽又道︰「三姓之中，王姓是武將，祖傳的武學，極具威力，最早源自宋代，稱 為『龍虎功』——聚龍會虎，據說是張三豐祖師親傳。這武功，在王家世代相傳，一向 傳子不傳婿。」 8 |0 x; K5 k( o. q1 a% U
" b& C$ l0 T, g; {- g 她說到這裏，望了我一眼，大具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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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香媽的眼神中，我感到了她的意思︰你是王天兵的徒弟，他替你的武術打下了基 礎，你也是「三姓桃源」龍虎功的弟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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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領略到了香媽的意思之後，立時又向祝香香望了一眼——祝香香也是「三姓桃源 」的弟子，我和她的關係，自然又深一層了！ * b& f4 e1 d: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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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我又想到，那也沒有甚麼用，香媽和王天兵是師兄妹，可能還是青梅竹馬， 一起長大的，但是結果顯然不是很好。 5 a3 z- S- a2 O5 r1 w6 r
) }! ~3 r4 G t+ E) G+ z( } 我思緒紊亂，心神不定。這時，況英豪也神色陰晴不定，他用極低的聲音咕噥了一 句︰「武術！哼，一鎗過去，甚麼功都沒有用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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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句話，自然是對香媽的大不敬，我也不知道香媽有沒有聽到，祝香香則垂下了 眼瞼，和我一樣，裝成了聽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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況英豪的話，很有道理，可是他忽略了中國傳統武術若是達到了深湛的境界，反應 的靈敏和對惡劣環境的適應，絕不是科學所能解釋，也不一定不是現代武器的敵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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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吸了一口氣︰「三家人隱居在深山之中，王家是大武術家，祝、宣兩家全是文 人，在隱居的歲月之中，自然身手矯捷的武術，比之乎者也的文學有用得多。本來，王 家的獨門龍虎功，不傳外人，但為了表示三姓為一家，王家竟不藏私，公開了家傳的武 術，三姓子弟，只要肯學，都能獲得傾心傳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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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_ O3 t4 g- A 香媽說得十分平靜，她說的雖然是多年之前的事，可是事情本身很傳奇，又明知和 眼前的幾個人的恩怨糾纏，大有關聯，所以很引人入勝，再加上香媽敘述的本領很高， 所以我們都屏氣靜息地聽著，尤其是祝香香，事情和她更有直接的關係，所以她更是聚 精會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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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香媽那次所說的，加以整理，敘述在下面。在「三姓桃源」之中發生的事，有 一些，當時不是很明白，只當是怪事。後來見識豐富了，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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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當時的反應，和後來的認識，都加插在香媽敘述的故事之中。 ; j; |: r5 F" E
" B, I5 I Q( y 「三姓桃源」所在之處，四面全是重重疊疊的山巒，峭壁中的，飛鳥難渡。那山谷 被群山包圍，所以氣候適宜，物產極豐，土地肥沃，又有水潭、溪流、瀑布，水產也豐 美之極，不但如此，還有一個大岩洞，洞壁之上，結聚著許多晶瑩雪白的鹽塊，當真是 洞天福地，只要收得起野心，在這樣的環境中居住，實在是無憂無慮，再理想也沒有了 。任憑外面的世界怎麼樣天翻地覆，在這個山谷之中，一樣是平靜寧謐的神仙境界。 & W8 o) e$ Q9 K5 x0 _0 z& c" o(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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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就在這句話︰只要把野心收起，世外桃源，就是最理想的生活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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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z' z. B8 ~% p& w* x4 j( p/ I; o 但是，若是收不起野心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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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各有性格不同，有的人天生沒有野心，甘於淡泊，不求進取。有的人雄心勃勃， 勇往直前，不怕大風大浪。那是人天生的性格，很難說誰是誰非，誰對誰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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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早一代搬入「三姓桃源」的三家家長，自然都沒有問題，他們都看透了世情，認 為替自己和自己的家人，找到了最好的生活方式。 3 |* b6 Y: `# O* B% i! z2 |"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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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，三個生死之交，曾有一番小小的爭執，姓王的武將提出︰「我把家傳的武術 公開，三姓是一家，從此之後，三姓桃源之中，只有武，沒有文，三姓子弟，連字也不 必識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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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: Q# w) y+ E+ Q 王姓武將提到了「連字也不必識」，那是釜底抽薪，最徹底的辦法。連字都不認識 ，自然更不必讀書了，不讀書，就不會知道那麼多事，就會心安理得，在這山谷之中， 一代一代住下去，不會出甚麼花樣。 2 J2 R, k2 Q2 r+ Q ^
# J+ q l! R* D 別看王姓武將是個粗人，他這種主張，和中國古代的大思想家老子和莊子，頗有相 合之處︰「絕聖棄智」！ & { z9 @% x' N% a1 E)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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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若是沒有智慧，對只追求平靜的生活，絕對是一件好事。 - h% R2 b* \1 @5 x
1 P- P2 r2 K) Z2 k, x 可是王姓武將這個提議，立時被飽讀詩書、滿腹經綸的兩個朋友反對，他們兩人意 見一致︰「王兄既然不藏私，把家傳武學公開，我們又豈甘後人，也把畢生所學，傳授 三姓子弟︰只要有天資，管保他們能有大學問。」 - R1 O/ K+ h, Z
w6 V* P V7 c- Y% a+ _: A 王姓武將當時沒有再爭，只是問了一句︰「縱使學得才高八斗，學富五車，在三姓 桃源之中，又有何用處！」 ! b: T# l+ j& G: h*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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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話，把祝老夫子和宣老夫子堵得半天說不出話來。 & `$ B6 \$ o3 u# c; H+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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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姓武將沒有堅持只學武不學文，所以三姓子弟，文武兼習，也有生性疏懶的，索 性甚麼也不學，倒也怡然自得，過那無憂無慮無欲無求的快活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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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位老夫子，在進入山區的時候，每人所帶進來的書籍，都有十幾大箱，所以有的 是教學材料。 / d1 \" q5 i) ?' ^% P& G& f; {/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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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相安無事很多年，三姓也定下了規矩，同姓不通婚，漸漸地，人口就多了起 來。 ! Z* |7 w A7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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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當時我聽到這裏，就暗自搖了搖頭。因為那兩位老夫子雖然滿腹經綸，但是中國 的古籍之中，自然科學的著作極少，有也是不通的多，甚麼「黃鳥入海化為蛤」這種神 話式的傳說，都被一本正經寫在書中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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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Q/ ~! d$ G2 x, P: z; B （所以，他們一定都不知道，這種情形，若是延續下去，就會出現危機——總共只 有三家人家，不是你娶我，就是我嫁你，不出幾代，所有人之間，就都有了血緣關係。 ） 8 _5 Q; @" t8 d* B; F; \
# k4 q6 Z. E! l& R/ `0 D! V （而近親成婚的惡果，十分驚人︰下一代的智力減弱，產生白癡。） 2 L, z$ X4 ?% T, I
1 j( i* k% {0 \7 }9 G2 { 奇怪的是，三姓之中，王、宣兩姓的人口傳衍較多，祝姓卻一連三代，男丁都是單 傳，女性相當多。祝姓的男丁，高大挺拔，英俊非凡，成為谷中女孩子傾慕的對象。到 了有一代，祝家居然生了三個男丁，可是那三個男丁之中，只有一個肯成婚，另外兩個 ，全谷所有適齡女性，除了姓祝的之外，幾乎只要他們開口，都可以娶之為妻，其中不 乏又能幹又美麗的。但是那兩位青年，卻硬是沒有興趣，反倒喜歡和男青年在一起，舉 止大似女性，引得谷中所有人都駭異萬分，視為妖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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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當時我不是很明白那是甚麼性質的怪事。後來就明白，祝家的男丁，有同性戀的 遺傳，這種由遺傳密碼決定的傾向，十分無奈，原因不明。如今世界很多地方，都不再 歧視有這種傾向的人。） 6 A& ~6 O/ {- I6 b
E. u, @1 L' x/ O |1 i 在這平靜的山谷之中，引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風波。偏偏這兩個男丁，聰明之至，谷 中所有的書，都被他們讀遍了，見識自然也與眾不同，而且又和所有人格格不入，於是 ，就寫下了一封信，離開了山谷，結束了在「三姓桃源」中的隱居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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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}* w: x0 U' T8 @. e, ] 這件事，對「三姓桃源」來說，簡直是爆發了一枚核子彈，一查之下，這兩兄弟， 還帶走了一批當初進谷時帶來的珠寶。 % Z& k% M$ t5 D7 a- U
/ e; r R ^& M 當初，珠寶的數量真不能算少，由於下定決心，在谷中世代隱居，再名貴的珍寶， 都沒有用處，所以只是隨便放在墳地的祠堂之中，當作一種供奉，也沒有專人看守，要 帶走是十分容易的事。 6 D6 K8 Y. ^% e8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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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祝的兩兄弟犯了「三姓桃源」最嚴重的規條，照規矩，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。他 們的兄長，義不容辭，負責去追他們回來。 2 y) |6 S( G) V) w, t
. {! X0 ]4 ]/ | k/ t/ b 這時，所有人在「三姓桃源」之中，隱居了超過一百多年，對於外面世界是甚麼樣 子的，一無所知，一提起要離開山谷，都視為畏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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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\+ U- J6 Y7 U4 f2 G 何況，那時祝老大新婚未久，文武全才，武功在谷中，是首三名之選，所以谷中的 人都相信他一出馬，就可以把他兩個大逆不道的兄弟追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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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c9 H& S/ H2 @+ o* t 祝老大當年二十四歲，他帶了一包珍貴的珠寶，離開了「三姓桃源」。 ' j `2 e. L& K; G: x
# e0 V1 n* t, P* L( H 留在山谷中的人，在等著祝家老大的回來，可是一個月又一個月，一年又一年，足 足等了二十年，祝老大蹤影全無，和他兩個兄弟一樣，看來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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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{) Z" O7 k: g* K9 A3 u4 O 於是，「三姓桃源」之中，祝姓的只有女性，沒有男人，勢必成為「兩姓桃源」了 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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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O) r; V& o7 T7 o 是三姓還是兩姓，問題都不大，問題是在於，姓祝的三兄弟一去不回，可知道桃源 式的隱居生活不一定能吸引人，神仙式的閒適也未必適合所有人，外面的花花世界，必 然有吸引人之處——這種想法，是一個大缺口，若是一旦堤防崩潰，那麼，三姓桃源也 就不再存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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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祝老大走了一年而沒有信息之後，山谷中的父老已經看出了這個危機，可是誰也 沒有辦法。一直到了祝老大離去了二十年，雖然祝家三兄弟離去，被當作谷中最大的禁 忌，誰也不提，可是那是插在三姓桃源心頭的一顆釘子，誰都知道，不把這顆釘子拔去 ，總有一天，會有變生不測的大禍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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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二十年，山谷中的變化，並不是太大，但總也有變化的。最突出的是，在王姓的 一族之中，出了一個文武全才的青年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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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c4 s1 F2 X; O: c. a+ [/ d 人有智愚之分，在許多情形下，由天生的遺傳密碼決定，但後天的勤奮，也佔很大 的成分。山谷中生活舒適，王家獨門龍虎功之中，有幾門最具威力的，要經過十分刻苦 的鍛練過程，近乎自虐的發奮，才能有成，已經沒有甚麼人肯練，失傳了五六十年，到 了這王姓青年身上，竟一一都練成功，那年，這王姓青年才二十二歲，已經是文武全才 ，成了三姓桃源之中最傑出的人物，雖然年輕，但是在谷中地位極高，儼然是一谷之主 了。 / K' V& F& ~6 c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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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花了不少言詞，介紹這個王姓青年，聽得我有點悠然神往，想像那是一個如何 刻苦，努力向上的青年人——任何人只要有這樣的精神，取得成功是必然的事！ - E) ?, `+ t! g2 a) @
. m$ J" N" U4 c, _( d# i 香媽以手支頤，很是出神，停了好一會，才道︰「那時，他是山谷中所有年青人的 領袖和偶像，也是所有少女心中的……理想丈夫。」 / ^2 Z; g* m-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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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到這裏，眼神更是茫然，又停了片刻︰「在許多許多少女之中，他只喜歡一個 人——」 , t, V6 S1 e; u2 F7 m5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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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說到「一個人」的時候，聲音又慢又傷感，接著，便是一聲長嘆。 8 y, S' V& H1 E7 W1 j) a
1 m# E& R0 |- B+ p! }: F 祝香香立時過去，握住了她媽媽的手。祝香香的聲音很低，她說的話，雖然我和況 英豪都想說，但是聽了，還是感到意外，她道︰「媽，那少女是你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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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並沒有說是，也沒有說不是，卻道︰「那王姓青年的名字是王天兵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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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J, I: w' p6 w, b 我和況英豪互望了一眼，那個山谷中最出色的青年人，就是我的師父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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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由自主，搖了搖頭，因為我在師父身上，絕看不出一個奮發向上的青年人的影 子來，雖然說人會變，但是總難以把一個終日喝酒、對著竹子喃喃自語、自暴自棄、消 沉之極的人和一個努力向上的青年聯在一起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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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他在督促我練武時，還有三分英氣之外，他整個人就像是行屍走肉一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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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甚麼事使他有了那麼大的轉變？是因為他愛香媽，而香媽卻嫁了姓祝的？ * b' A" } e4 l1 L.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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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想到這裏，我不禁「啊」地一聲，已經理出了一點頭緒來了。我指著祝香香，道 ︰「那祝家三兄弟……那出谷去找弟弟，也一去不回的祝老大，是……香香的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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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^. b5 _" l- x- r/ I" T' \ 香媽抬了抬眼，神情已恢復平靜︰「那是香香的祖父。他離開山谷去找他兩個弟弟 ，不到三個月，就在北京找到了，那兩個弟弟憑著聰明才智和帶出來的珠寶，已經生活 得十分好，成為大城中突然冒出來的傳奇人物，而且公然……公然養相公……奇裝異服 ……旁若無人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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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z, z/ I+ c9 T 這些對那兩兄弟的形容詞中，我們當時都聽不懂甚麼是「公然養相公」，所以都有 疑惑之色。香媽嘆了一聲︰「也不知道上天是怎麼安排的，祝家的男丁，個個玉樹臨風 ，英俊非凡，這兩兄弟也不例外，可是他們都不好女色，只好男色，相公，就是男妓， 專侍候男色的愛好者，雖然那是當時的社會風氣，但也很少那麼公然的。」 3 B" O% T2 J* w3 m7 [ {
# h+ W8 Z( K6 Y( j9 k 我們都不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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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4 P0 L+ q, @, f( t# R （那兩兄弟是男性同性戀者，殆無疑問了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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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V5 l, v0 m, S+ O; W! z8 M C* R- x! I 香媽又嘆了一聲︰「大哥找到了弟弟，弟弟帶著他領略花花世界的風光，他心中的 防線一下子崩潰，也就不回山谷去了——他更能幹，不出十年，已經成了豪富，妻妾如 雲，和他的弟弟不一樣。可是，男丁單薄的遺傳不改，香香的爸爸，是他的獨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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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Z5 K. J4 [. B* @) T 她又停了片刻︰「這些陳年舊事，要是你們沒興趣聽，我就不說了！」 * @! N- [: d" Q$ ?0 T
0 G3 l: P; i! \9 Q 我們三人一起叫了起來︰「不！要說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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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f$ C1 @. t% O9 `, N# W 當然要說︰因為最關鍵的事，她還沒有說出來︰王天兵，她和祝志強之間，是怎麼 又有了那樣糾纏的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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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H; i% [" I, @! W; F/ ?! C 香媽吸了一口氣︰「王天兵在山谷中威望越來越重，谷中父老有意退位讓賢，由他 來當領導，王天兵也不推辭，但是他說，他要為三姓桃源，立一個大功之後，才當此重 任。」 / h2 Q# ~: B1 [. R# e2 O
( _* {) w. E9 d3 p' ] 王天兵所說的為桃源立一大功，他一宣布，人人叫好喝采，原來他宣布︰「一定要 把祝家三兄弟找回來，不然，還成甚麼規矩體統！以一年為期，我除非是死在外面了， 成與不成，都回山谷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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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伙轟烈叫好聲中，王天兵定下了離谷的日期，在出發前的三天，一個晚上，他 和他心儀的少女宣瑛，在月下漫步。 5 V, X5 m8 n$ ?# F# X!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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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瑛就是香媽的閨名。 . _& Z7 u& F( i3 T! a) g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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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天兵和宣瑛的戀情，在山谷中已很公開。少男少女情懷，情人就快分別，而且要 一年之久，自然難免傷感，所以兩人久久不語。過了好一會，宣瑛才幽幽嘆了一聲，垂 著頭，王天兵望著在月色下，與月光溶為一體，悅目之極的俏容，忽然道︰「你可以和 我一起去！」 ' K3 e( F3 x* y5 v* k: {4 f%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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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瑛吃驚地抬起頭來——她連想都沒有想到過！可是王天兵一提出來，她一面心頭 狂跳，一面就立刻想到︰為甚麼不可以呢？她可以和王天兵一起離開，去找那姓祝的三 兄弟！ * r" X- K1 N9 S& P+ M
# w; R2 F# x; y( |' `4 \! j 王天兵接下來的話，充滿了誘惑力，他把聲音壓得很低︰「老實說，我也不是沒有 私心，找那三兄弟……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如果有你作伴，那……真是太好了！ 」 - ~0 L. w' N2 u" i!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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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瑛的心，像是要從口中跳出來，在月色下看來，她俏臉由於興奮和緊張，變得通 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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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考慮，只覺得腦中「轟轟」直響，就用力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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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?3 [/ {1 Q' c! e- ]; F 這一點頭，就決定了王天兵和宣瑛兩個人今後的命運，而且，更奇妙的是，還影響 了當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另一個青年人的命運，更影響了若干年之後的許多人的命運包括 了我在內！可知世事奇妙的連鎖關係，牽涉的範圍之廣，難以想像！ # U" ^( ]2 Z7 f% i& R, t
$ y+ C5 j: n# v) a( ^7 _! x 王天兵提出要和宣瑛同行，雖然父老覺得有點不對勁，但也沒有反對。 - { m/ F. B0 t( B3 }
. a5 k/ y3 ^/ V d3 F# r" ?. p 於是，這一雙師兄師妹，就離開了山谷，闖進了他們從未經歷過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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憑他們的聰明才智和一身本領，對外面的世界，很快就適應，而且，在兩個月之後 ，就找到了祝家三兄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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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Z( C) L( {# m% l G2 A 而他們見到的第一個祝家的人，就是祝老大的獨子祝志強。祝志強非但得到了，而 且還大大發揮了祝家美男子的遺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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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G9 G9 i. e" J 當宣瑛和祝志強目光第一次接觸時，兩人都知道︰五百年冤孽相會了！ $ D- A1 @! v%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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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媽說到這裏，又長嘆了一聲，我們也都默然不語——再下去發生甚麼事，不必問 ，也可想而知了！ ! p0 [7 J$ k; J)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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